收藏的升华
2016/06/15

  浦那是印度的历史名城也是最重要的工业重镇,可去看的地方很多,但市中心的狭小街道里一座并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很是值得一去,这就是印度最著名的私人博物馆之一——拉贾·凯尔卡博物馆(RAJA DINKAR KELKAR MUSEUM)。

  从照片上看,凯尔卡大叔很像中国人,是那么一位慈祥、温和、不紧不慢的知识分子形象。他出身于当地一个普通公务员家庭,既没有当过大官也没成为大款,上学时成绩平平甚至总是过不了算术和几何考试。他最希望成为诗人,投入最多,也小有成就,但最终让印度人民记住他、感念他的,不是他的诗,更不是因为他经营店铺和做眼科医生的精明,而是因为他收藏了一大堆“破烂”和“杂碎”。

  上个世纪之初,浦那已是非常繁荣,工业家、银行家、艺术家如过江之鲫,但没有什么印度人愿意做收藏家。那时候收藏是英国绅士的奢侈品味,也没有今天保值增值的巨大投资冲动。在普通印度人看来,已成家且有体面职业的凯尔卡满世界去买“破烂儿”,完全是“不务正业”、“脑子注水”。

  或许,是凯尔卡自小“偏科”(文科略好,理科畸差),还有浦那古城堡与一流大学的人文氛围,造就了他对历史与文物的浓厚兴趣。

  但凯尔卡的收藏事业继续“偏科”,他没有像当时很多大收藏家那样,收集油画、瓷器、珠宝这些高大上的物件,没有太多考虑是否古董、值钱或有无艺术学术价值。他揽入怀中的大多数“宝贝”,既不古老也不昂贵,当时也不是很稀缺。

  这些今天的展品,大多是印度中南部普通人家的家居用品,当然是家里比较拿得出手或“传家宝”似的东西:灯台、神龛、炊具、玩具、茶具、小乐器、首饰匣、装饰刀、装饰门窗,还有婚车与嫁衣。

  这些“家什儿”,似乎司空见惯、家家都有一点儿,但当今天的人们搬入高楼大厦,远离乡村田舍与家长里短之后,会突然发现这些熟悉的“家什儿”再也找不见了。一道找不见的,还有童年的摇车、皮影戏、木偶戏和老爷爷、老奶奶们的唠叨故事……

  好在,这些东西,都被凯尔卡大叔小心翼翼地收着。点点滴滴、南南北北、大大小小,他留下了印度工业化、城市化浪潮之前最真实也最精致的庶民文化,也带来了让人看一眼就会勾起的乡愁——这里的东西好熟悉,这个东西我家就有,这像是我姥姥传给我妈妈的……

  凯尔卡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收着,收到家里、店里都放不下,收到邻里乡亲都认为他是个“奇人”。终于,在上世纪60年代,他荣升为主流“收藏家”,受到印度领导人的接见与嘉勉。因为,国立博物馆里没有办法实现像他这样丰富的收藏,即使花大价钱去买也买不到了。那些中产人家的罐罐坛坛和“金银细软”,在深刻和快速的社会变迁中破碎、丢弃和消失了,何况许多人认为它们登不了大雅之堂。可也恰恰如此,当这个国家希望重建本民族的传统文化精神,当这一代人希望回味祖辈的真实生活时,凯尔卡的全套路民间收藏就显得独此一家,进而弥足珍贵。

  但是,凯尔卡不是洛克菲勒,也不是里根总统,他和他的后人,没有足够的财力和资望建设一个恢宏的博物馆或图书馆,维持都是件为难的事。凯尔卡是明智的,当他步入老年时,一边摩挲着自己数十年的珍藏,一边写信给政府和在政界的朋友,请求政府的支持,表达无私捐献但又不愿全然舍弃的意愿。于是,成立了一个特别的董事会,凯尔卡和他的后人是董事会成员和馆长,有冠名权、发言权但不是大股东,政府和邦长是大股东或董事长,但做重大决策时怎么也得照顾凯尔卡及其后人的面子。这可是一个经典的“公私合营”(PPP)方式,至于它是否成功,我不知道,因为馆长兼导游同时也是凯尔卡的亲属有些怅然地告诉我们,现在房子只够展出12%的藏品,很多民众新捐献的好物件无处摆放,研究整理全靠志愿者和简陋的工具,没钱购买新的展品,有心与中国的博物馆开展合作但苦于缺乏渠道和资源。

  凯尔卡大叔很长寿,1990年94岁时仙逝。他走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当然是他收藏的这些宝贝物件儿,最欣慰的自然也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,做到了政府没想到和没做到的事。

  凯尔卡大叔的夫人是位普通的家庭妇女,相夫教子,估计家用并不宽裕,但对凯尔卡的四处扔钱“淘宝”,还有把家里搞得没有生活的空隙,似乎没有什么怨言。是她,成就了凯尔卡这位珍爱、寻觅与展示庶民日常生活的大收藏家。

  今天,走遍三层小楼,看着40多个类别、琳琅满目、甚至显得杂乱的展馆,观赏许多与中国民间习俗相通或来自中国的物件,还有一批一批跳着笑着嚷嚷着来参观的印度小朋友们,你不能不对凯尔卡夫妇生出一分敬意,还有深深的感动。

  这里,没有特定主题和镇馆之宝。

  其实,收藏就是收藏家的诗。

  原来,收藏可以让藏家和大家都升华……

  (刘劲松:中国驻印度大使馆临时代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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